这是76年前的事,那时我十岁。有一天六娘屋和我同龄的弟弟世珂向我说,你知道吗,坐电车不花钱,随便坐到哪儿都行,走,咱俩去坐一次。我俩去了。我住在梁家嘴,电车站在西北角,到地方一看,人很拥挤,果然不要钱,是白牌,我俩挤了上去。围城转了一圈,经过北、东、南、西四条马路又回到西北角。世珂说别下车再转一圈,于是又转了一圈。再到西北角,我说下去吧,家里不知道咱俩往哪儿去了,这才下了车。
这是怎么回事?近年我问过世珂,他说还记得,但不知原委,不断问过一些其他老人,也都说不清。最近我请教了社科院历史所专门研究电车工人的刘海岩先生,他把这件事的缘由告诉了我。事情发生在1932年夏,那时电车工人都加入了工会,这是工会支持下的一次罢工运动,从7月13日就酝酿着,原因是电车工人有被开除的,有死亡的,共有50多个缺额,为了节约开支公司不加补充,在工人中间引起群怨。到10月21日罢工开始了。电车是天津的动脉,不能停开,于是实行了“开车不售票,路灯不拉闸”的办法,即各路电车照开。一周之后,当时的市长于学忠出面调停,几经周折,到11月7日才结束,此次罢工电车工人全面胜利。
罢工期间乘客最多的是白牌,因为它是围城转圈的,有些不是为了上班或办事的,而是跟着起哄的乘客都坐白牌。平日白牌开出18列,罢工期间增至22列,各站头都有工人维持秩序,这样还是拥挤不堪,我和世珂就是跟着起哄的乘客。
我在辅仁大学当研究生时的导师Willem A·Grootaers,汉名贺登松,他是位比国神父。他向我介绍比国的情况,他说全国只有3万多平方公里,人口有800多万,是个天主教国家,不允许节制生育,所以人口密度特大。政府规定子女过多的家庭要出人当神父、修女,他就是这样当了神父。他拿给我一张比国的地图看,是全开张的,用布裱起来,可以折叠成32开大小。画得很精细,除街道等之外,还有许多小黑点,他说那是行道树,一个小点代表一棵树。我问他天津有个电车公司,他说知道,全比国的教育经费就靠天津电车公司的收入。我问他小时候不花钱坐电车那件事,他说不知道,听我说的情况大概是一次罢工,他估计比国政府的损失会很大。
当时天津电车公司操纵了天津的金融市场,大洋(银元)换铜元的比率就由电车公司来定,因为全市铜元多数都集中在电车公司手里,白牌一上车是4个铜元,黄牌、蓝牌、红牌等5个铜元,一般人出门都少不了坐电车,所以要看公司的营业好坏来定比率。我记得大洋换铜元的比率最高到520枚,最低到460枚。这个时代我赶上过。
李世瑜